阿義的太太
基本上,就是沒有爆點沒有特點的一篇短篇小說
「嗶嗶嗶……」清晨六點,阿義放在床頭櫃的鬧鐘分秒不差地響了起來,而他也在三十秒之後從昏昏沉沉的睡夢中醒來。
「啪」地一聲按掉鬧鐘,阿義在床上又稍稍躺了幾分鐘才起來,回味著在鬧鐘響起之前他所做的夢。
那個夢和他的妻子有關,夢裡,阿義似乎又回到了高中,穿著卡其色的制服,在課堂上偷偷和當時他暗戀的女孩子(也就是他現在的妻子)傳紙條,邀請她在晚上一起翻牆進學校,在操場上一起看星星。
她的名字他永遠也不會忘記,她叫美翠,她覺得她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子,從以前到未來都是。
他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微笑,每次他想到這些往事,就會忍不住回想起妻子高中時那清純可人的樣子:烏黑的頭髮整齊地剪到耳下三公分、潔白的皮膚,總是閃著溫柔光芒的雙眼、乾淨整齊的制服……
不過,現在不是回想往事的時候。他掀開棉被,從床上起身,穿著拖鞋,啪搭啪搭地走到隔壁房間砰砰砰地拍門。
「凱凱起床!要上課了!」他對著房間裡,他那沉睡在夢鄉的兒子使勁地喊。
「起來了啦。」房門裡頭傳來一陣有氣無力的聲音,確定兒子清醒之後,他又啪搭啪搭地走進廚房弄早點。
他快速地打開冰箱,用眼睛檢視著冰箱內的食材,雙手也快速地從冰箱內拿出半盒雞蛋、美乃滋、番茄醬、切好絲的高麗菜……
當他轉身打開櫃子拿昨天剛買的吐司時,對著正要走進廁所的兒子問道:「凱凱,今天你的三明治要不要加起司?」
凱凱睜著惺忪的睡眼、頂著鳥窩似的亂髮,嘟噥了一聲:「好啊,謝謝爸爸。」便走進廁所關上門。
烤土司、煎蛋、泡牛奶,阿義快手快腳地完成了兩人份的早餐,當凱凱坐上餐桌時,正好六點半。
父子倆就這樣沉默地相對坐著吃早餐,阿義不時問凱凱「書包整理了嗎?」、「作業都帶了嗎?」、「今天的數學小考有沒有把握?不會的話要問老師啊!」之類的話,但凱凱都只是默默地點頭,或是回答「嗯」。
凱凱把最後一口牛奶喝進胃裡,突然問道:「爸爸,媽媽去哪裡了?」
「不是和你說了,媽媽生病住院了嗎?」阿義嚼著只有大量蔬菜的三明治回道。
「那,我什麼時候可以去看媽媽?」凱凱問道。
「媽媽生的是一種傳染病,你不能去看,只有大人才能去,小孩子隨便接近的話會被傳染喔。」阿義臉不紅氣不喘地撒了個謊。
「那,可不可以像電視裡面那樣子,隔著玻璃窗,用電話和媽媽溝通呢?」
「不行啊,醫院裡面沒有那種設備,而且,隔著玻璃窗還是會被傳染的。」
「那,我去跟班上同學借一台電腦,爸爸你把家裡的筆電帶去,我們用電腦上的視訊,就可以和媽媽說話了!也不用擔心會被傳染了!」凱凱不死心地想說服爸爸。
「媽媽很虛弱呢,可能連說話也沒有辦法。」阿義吞下最後一口三明治:「而且,電腦那麼昂貴的東西,不要隨便跟人家借啦!」
凱凱默默地低下了頭,阿義看著很不忍心。
「好啦,媽媽會好起來的,到時候她就回來了,回來以後,爸爸帶你和媽媽一起去迪士尼樂園,好不好?」他忍不住又撒了個謊。
「還要帶弟弟去。」凱凱突然說道。
「可是弟弟已經去天堂了,那裏比迪士尼樂園還要好玩呢!所以只能我們三個人去囉。」阿義硬是扯動嘴角,拉出一個大大的微笑。
「好吧。」凱凱低聲說道。
老舊的計程車「嘎吱」一聲停在學校路邊,凱凱一邊關上車門,一邊往回喊著:「爸爸再見!」便混進了高矮不同的小學生人潮裡面。
看著遠處的導護老師吹著哨子指揮學生們過馬路,想著今年原本也該上一年級的凱凱的弟弟,不禁難過起來。
如果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,剛剛下車和我說再見的,不會只有凱凱,而我身邊的副駕駛座,也不會空蕩蕩的。
他嘆口氣,把車開離了學校。
車行內,其他幾位運將已經在泡茶聊天了,看見阿義進來,大家便招呼他過來坐下。
「阿義啊,我昨天跟你講的事情你考慮好沒有啊!」一個胖子搭著阿義的肩膀說道。
「什麼啊?王胖子你和他講了什麼事?」其他運將好奇問道。
「就是我和阿義介紹了一個我親戚的女兒啊,剛離婚沒有多久,也沒有小孩,問阿義要不要和她在一起試試看。」王胖子喝了一口茶說道。
「王胖子你別亂來,人家太太還在呢!」另外一個戴著眼鏡、長相斯文的男人說道。
「唉啊,我只是問問看而已,沒有要逼阿義這麼做啊。」王胖子求救似地轉向阿義說道:「你說是不是?」
「謝謝你的好意,不過,我的太太還需要我。」阿義好脾氣地笑笑:「雖然她不太認得我了。」
「有客人要去XX飯店,來回,誰要去載?」總機小姐從櫃檯探頭出來問道。
「我去吧!」阿義拿起車鑰匙,便起身離開了車行。
送客人回程後,阿義又在外面繞了一整天載些散客。晚上十點,他繞去超市買了一些餅乾、奶粉、乾淨毛巾、肥皂,順便買了些凱凱愛吃的零食——因為他下星期就要去校外教學了——最後才開著車回家。
凱凱早已放學,在安親班寫完作業之後,便由娃娃車送回家,現在,他正站在廚房的流理檯前的小板凳上,把早上來不及洗的油膩碗盤擦洗乾淨,一旁擺著已經洗好擦乾的學校餐盒。
「爸爸你回來了。」凱凱轉身,指著餐桌上從附近自助餐店買來的便當:「我剛剛肚子餓先吃掉一個,這個是爸爸你的。」
「謝謝。」阿義把剛從超市買來的東西放在餐桌上,坐下打開便當盒便開始扒飯。
凱凱把洗乾淨的碗盤整齊地擺好,並將學校餐具放進餐袋後,才在爸爸對面坐下。
「來,聯絡簿給我吧!」阿義把便當一掃而空之後,對著凱凱說道:「爸爸已經先幫你買好你喜歡吃的零食囉,有洋芋片、點心麵、奶茶,你還想帶什麼再和爸爸說,明天爸爸再幫你買。」
「謝謝爸爸!」凱凱將安親班聯絡簿和學校聯絡簿連同原子筆一並交給爸爸,開心地研究起塑膠袋裡的東西。
當阿義正在看著學校校外教學準備物品通知單時,凱凱問:「爸爸,你明天還要去看媽媽嗎?」
「是啊,怎麼了?」
「那爸爸可以幫我把這個拿給媽媽看嗎?」凱凱從書包裡面拿出一張乾乾淨淨平平整整的獎狀遞給爸爸。
阿義接過獎狀,獎狀上是凱凱這學期第一次月考得了第一名的獎狀。
「很棒對不對?」凱凱趴在他肩上,咧嘴笑著:「這個拿給媽媽看,媽媽一定會很開心,說不定連病都會好起來。」
阿義眼眶有點淚水:「是啊!」他努力地笑笑:「說不定真的會好起來呢!」
「那爸爸一定要幫我帶去唷!」凱凱收好聯絡簿和原子筆:「明天我要和同學去圖書館,順便去學校玩,所以我要先去睡覺了。」
「去睡吧!」阿義看著凱凱把房門關上。
週六的天氣很晴朗,阿義目送吃完早飯的兒子拿著籃球走出家門,這才準備出門。
他稍微整理了一下該帶的東西:乾淨衣服、毛巾、奶粉、餅乾,和凱凱交代要給媽媽看的,凱凱的獎狀。
他把東西全部放在副駕駛座上,發動車子,車子發出一陣像老人咳嗽的巨響,才緩緩地開上馬路。
阿義的太太住在一間療養院裡,而這間療養院離阿義家並不遠,開車只要三十分鐘,附近有翠綠的山巒和一座小漁村。周末,小漁村裡面瀰漫著悠閒的氣氛,老人和貓一同坐在家門口,沐浴在溫暖的陽光之下,看來溫馨而和平。
要到療養院,得先下車,從小漁村附近的一間小廟旁的路走進去,一路上,阿義揹著裝有各種日常用品的背包走著,沒多久便出了一身汗。
走在同一條路上的,還有一些由老人家組成的登山客,他們每個周末都會來這條路上散步爬山,對於阿義也很熟悉。
「嘿!」其中一位正要下山的老太太,看見阿義走上來,便對著他揮手大喊。
阿義什麼也沒說,只是微笑著揮手,幾位老太太們便走向他,和他聊起天來。
「你又來看你老婆啦?」
「是啊,最近好像有點認得我了,不過不知道可以持續到什麼時候。」
「那樣也很好啊,有進步就不錯了。」
「來啦來啦,一點心意!」另外一位老太太笑瞇瞇地在阿義手上塞了幾顆蘋果。
「謝謝!」阿義感動地笑笑。
「記得代替我們跟你太太問好!」老太太們走下山時,不忘回頭對著阿義喊道。
「我會的!」阿義回答,繼續喘吁吁地走上山。
不久,終於到了療養院門口,一進門,櫃台小姐便給了他一個親切的微笑。
「顏先生,早安!」她微笑著遞上訪客登記本和原子筆:「您太太今天的胃口很好呢!」
「多謝你們的照顧。」阿義笑笑:「她起床了嗎?」
「起床了,在房間裡。」櫃台小姐說道:「我帶您去看看她吧!」
他們穿過一間間的病房,病房的門有些虛掩、有些緊閉,但都可以看得見病房內的狀況,病人們有的面無表情地呆呆站著,有些則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,偶爾,在經過他們身邊時,他們會抬頭起來看看,但表情並不會有多大的改變。
在穿過一個綠意盎然的中庭之後,便到了女性病房,阿義的太太就住在裡面。
「顏太太,您老公來看您了!」櫃台小姐輕輕敲著房門,對裡面喊道。
「……」沒有回應。
「沒關係,」阿義說道:「我進去就行了,妳先去忙吧。」
「好的。」
阿義推門進入病房,病房內的陳設十分簡單,裡面有一桌二椅,桌上擺著一個有復古花紋的熱水壺和馬克杯,房間裡另外還有張乾淨的單人床,窗外的陽光靜靜地透過窗戶灑落病房內的地面,阿義的太太正坐在床上,雙眼茫然而空洞地望向窗外的遠方。
阿義沒有說話,將背包裡的東西放下後,便默默地拉了一張椅子坐在床邊。
他們倆就這樣沉默地坐著,直到她終於轉頭看見他為止。
「嗨。」阿義出了聲。
她沒有答話,取而代之的是滿臉困惑與努力回想的表情。
「認得我嗎?」阿義又說。
她沉默地輕輕點了點頭,接著又用幾乎察覺不到的動作搖了搖頭,回想的表情像是凝固在她臉上似地。
「我是妳的丈夫,妳——的——丈——夫——,我是阿義,記得嗎?」他刻意放慢了說話速度,像是唸書給小孩聽似的。
她的表情依舊十分困惑,阿義也不勉強,只是拿起了包包,把裡面的東西一一拿出來。
「那妳最近住在這裡好嗎?」他把新買的奶粉罐打開,用熱水壺內的熱水和馬克杯手腳俐落地泡起牛奶來。
「還可以,謝謝。」她接過馬克杯,也不喝,就這樣呆坐著。
「那……妳記得凱凱嗎?」阿義拆開一包夾心餅遞給她。
她臉上終於有了困惑與空白以外的表情:「凱凱?」她像想起什麼似地像四下張望著。
「妳想起來了?」
她把馬克杯和夾心餅都放在桌上:「是啊!凱凱呢?翔翔呢?現在幾點了?翔翔怎麼還沒從幼稚園回來?我要去買翔翔最喜歡的布丁蛋糕啊!今天是翔翔的生日啊!」
「等等,凱凱他……」阿義試著對她說話。
「不行,還要做凱凱和翔翔都喜歡吃的菜,這樣的話凱凱才不會覺得我不公平,好,那麼我得先去買排骨……」她開始焦急地在房內走來走去,試圖找到紙筆,想寫下購物清單。
「美翠,翔翔他不在這裡啊!」阿義說著抓住她的手,想要讓她停下來。
「你是誰啊!翔翔他在幼稚園啊!今天是他的生日啊!」她甩開他的手:「算了,沒有筆,我記在腦裡就好了,要買布丁蛋糕香草冰淇淋排骨高麗菜雞蛋……」她一邊用碎碎念的方式將購物清單塞進腦子裡,一邊在她用記憶模擬出來的那個「家」裡飛快地拿錢包找鑰匙準備出門。
「等一下……」阿義趕緊追上去,因為他知道,一打開房間門,美翠腦海裡「那天」的記憶又會再重演。
果然。
美翠穿著療養院的病人服,以旁人看來滑稽可笑的動作重複著記憶裡的一切,最後,她打開了房間門,她看見了小翔翔的幼稚園娃娃車就停在馬路對面,平時,司機先生會先將這個社區裡面的所有小朋友都送回家後,最後還要再來個大迴轉,才會到翔翔的家,因為翔翔的家就住在社區出口附近,將翔翔送到家之後,司機先生和娃娃車老師就可以放心回幼稚園了。
娃娃車老師正在和對面的媽媽說話,小翔翔在車上看見了媽媽走出家門,又想起了今天是他的生日,他忍不住想提醒媽媽記得幫他買最喜歡吃的布丁蛋糕,於是,他自己開了另外一邊的滑門,用力拉開跳下車,大喊著「媽媽!」跑向媽媽。
當司機先生和老師發現翔翔衝下車時已經來不及了,翔翔向媽媽跑著,跑著,「砰」地一聲,一輛超速行駛的重型機車把小翔翔撞飛了五六公尺遠。
美翠看見翔翔像一隻絨毛玩偶似地飛了起來,又重重地摔到地上,嘴裡吐出了好大一攤血。
「翔翔!!!」她尖叫著,聲音震動了整棟療養院病房。
幾位看起來孔武有力的護士趕來架住了美翠,拿著鎮定劑往她的上臂扎著,她一邊哭泣著,腦子裡則是重複播放著翔翔吐血的那一幕。
「顏先生,您今天還是先回去吧。」在護士們把她架回床上,強迫她睡著之後,其中一位護士對阿義說道:「今天她的情緒又不穩了。」
「唉,謝謝妳們。」阿義難過地看著已經在床上睡著的妻子:「我帶來的日用品都放在房間裡了,麻煩妳們了。」
「不會的,請您慢走,我還有事,先去忙了。」護士急急忙忙地又走了。
阿義背著已經變得輕飄飄的背包來到計程車旁,這時不過才十二點半。
天空的雲還是很藍,阿義突然想起他還沒給美翠看看凱凱第一名的獎狀。
還是先留著吧,下次來的時候應該就可以給她看了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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